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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言

　　“来着”是北京话中富有特点的句末助词，也是汉语研究的一个热点和难点。近年来，随着满汉合璧文献的陆续整理出版，一系列具有较高质量的相关研究也相继面世并引发热议，如郭军连（2022）、祖生利、高云晖（2022）、陈丹丹（2024）、张俊阁（2025）等。这些研究基本上都是对具有代表性的满汉合璧文献进行量化分析，且对满语语法的理解并不完全依赖标注版本的语法标注，表现出一定的创新性与可验证性，也显示出满汉对勘研究具有广泛的可及性和良好的发展前途。同时必须指出，满语的语法系统跟汉语存在显著差异，这使得基于满汉对勘的方法来研究汉语“来着”存在相当的难度。

　　本文在“非汉语反观汉语方法论”（戴庆厦、满欣，2025）及既有研究（陈前瑞等，2006、2014）的基础上，有意识地采用汉语和少数民族语言“双向”反观的研究策略，再次以满汉合璧文献为基础，探讨“来着”时体与语气意义的源流，旨在突破满汉对勘研究的难题。

　　2. “来着”时间意义的源流

　　本文讨论的四部满汉合璧文献是《满汉成语对待》《清文启蒙》《清文指要》（含《续编兼汉清文指要》）《庸言知旨》。论文统计了“来着”在上述文献中对应的满语10种形式的分布情况。如例（1）的“来着”直接对应于满语的第一过去时形式-ho。对于这一点，以往的研究重视不够。

　　（1）谁约会他来着。（《满汉成语对待》，卷二，4-229）

　　本文所用的168例均用于过去时间。其中，除两例满语现将时之外， 都能从满语的限定或非限定形式找到对应的跟过去建立联系的时体语法成分。这说明“来着”自身具有的过去时意义与满语成分具有明显的对应关系，而且存在平行的功能扩展。不过，第三过去时-mbihebi在会话语料中没有对应用例。

　　3. “来着”语气意义的源流

　　在第一人称的情况下，-mbihebi 可以不表后知示证或间接示证。在非第一人称的情况下，-mbihebi 多数表间接示证。根据对胡增益（2020）主编的《新满汉大词典》的检索，3例-mbihebi的例证均明显倾向于间接示证，如例（2）很可能是众口相传的事情。

　　（2）有学必精。（《三国志演义》，顺治七年内府刻本；胡增益主编，2020：837）

　　满语第三过去时-mbihebi具备受限的间接示证功能，其他过去时形式主要表示时体功能。由于间接示证往往由其他动词形式或言说动词的组合形式表达，这使得第一、二、四、五过去时形式本身通常径直用于直接示证，同时也可以用于间接示证。未检索到第三过去时形式与间接示证形式sere共现的用例，因为第三过去时形式本身可以表示转述。因此，只能说明第一、二、四、五这四类过去时形式在示证方面都是无标记性的，可以涵盖两类示证。

　　以上四种文献中“来着”及其对应的满语多种过去时的实际用例，除了用于直接示证之外，往往在语用上还具有较高的确定性（Malchukov，2000），如前文的例（1）用于反问句。也有一些分布在相对简单而中性的环境中，有的甚至还用于祈愿，具有较低的确定性，如例（3）中本文命名的第五过去时-hebi与助动词se-一起用于过去的祈愿。

　　（3）（结交朋友，底心未必就假，）也只为是个肩膀作个帮助来着。（《满汉成语对待》，9-458）

　　“来着”相对朦胧的确定的语气意义最有可能源于“来着”经常对应的几种过去时形式，使得“来着”往往用于直接示证和确定语气。在汉语中这些语气意义由于缺乏形态的对立面又有进一步的弱化，因而存在个别反例，如例（4）的“许是”表示可能的认识情态或推测的知识来源，调低了句子的确定性。

　　（4）寿禄脚程是快的，虽然赶不上他的师傅，天半就到山西（许是坐正太火车来着），一小时总可以走二十里地（拉胶皮是把好手）。（蔡友梅《和尚寻亲》）

　　在后期的北京话（民国至当代）和普通话中，“来着”典型的过去时用例逐渐减少，在保留更常见的过去完成体用法之外，还产生了“今儿是什么日子来着”之类的用法，即“来着2”，另如例（5）。

　　（5）（他们说）明天去哪儿来着？

　　4. 结语

　　通过量化分析可知，清代四种满汉合璧语料中“来着”与满语过去时间表达手段存在丰富多样的对应关系，但不对应于第三过去时-mbihebi。第三过去时形式-mbihebi语用上具有间接示证作用；“来着”在满汉合璧文献中很少对应于这种形式，在汉语中也只能界定为在语用上表达确定语气。“来着”还在疑问等环境中产生了非确定语气的用法。

　　结合已有的汉语史和汉语方言的材料，有理由认为，满语多个过去时形式兼具确认用法的表达需要促进了“来着”过去时功能和确认语气用法的发展。从内因的角度看，确认语气表达的需要促使双音节“来着”的产生，从而区别于汉语已有的单音节的“来”“着”；从外因的角度看，满语双音节或多音节的过去时形式也促使双音节的“来着”逐步取代单音节的近似形式。“来着”的形成与发展是内外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后续的时间语义和语气用法的发展bet188体育官网_188比分直播【首页】是汉语内部因素的作用。这些bet188体育官网_188比分直播【首页】：“来着”源流的认识也是在学界诸多研究的基础上（如Sun，1995等），结合满汉合璧文献的实际情况逐步形成和完善的。

　　参考文献

　　陈丹丹 2024 《再论助词“来着”与满语bihe 的关系》，《历史语言学研究》（总第十七辑），商务印书馆。

　　陈前瑞 2006 《“来着”补论》，《汉语学习》第1期。

　　陈前瑞、王继红、杨丽娟 2014 《“来着”的广义情态意义探源——基于满汉对勘的分析》，第三届类型学视野下的汉语与民族语言研究学术论坛，2014年11月22—23日，北京语言大学。

　　戴庆厦、满 欣 2025 《藏缅语族语言反观汉语的两大优势——兼论语言研究的反观法》， 《语言研究》第3期。

　　胡增益主编 2020 《新满汉大词典》（第2版）商务印书馆。

　　张俊阁 2025 《满语对清代旗人汉语的语法干扰研究》，商务印书馆。

　　祖生利、高云晖 2022 《也谈句末时体助词“来着”的来源》，《历史语言学研究》（总第二十二辑），商务印书馆。

　　Malchukov, Andrej L. 2000?Perfect, evidentiality and related categories in Tungusic languages. In Lars Johanson & Bo Utas (eds.), Evidentials: Turkic, Iranian and Neighbouring Languages, 441–469. Berlin: Mouton de Gruyter.

　　Sun, Chaofen 1995 On the origin of the sentence-final laizh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115.3: 434–442.

　　作者简介

　　王继红，女，1977年出生，黑龙江绥化人，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翻译与语言接触、汉语历史语法。发表论文70余篇，出版《基于梵汉对勘的〈阿毗达磨俱舍论〉语法研究》等专著。

　　邱王怡雯，女，1997年出生，黑龙江哈尔滨人。本硕博先后就读于黑龙江大学文学院、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及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主要研究方向为满文文献及语言研究。发表《民族交融背景下〈百二老人语录〉著译的互文性特征》等论文。

　　陈前瑞，男，1967年出生，江西瑞昌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类型学与语法化的角度研究汉语及民族语言的时体问题，发表论文90余篇，出版《汉语体貌研究的类型学视野》等专著。

原文刊于《中国语文》2026年第1期

来源：《中国语文》编辑部

新媒体编辑：李婧姝 | 责编：杨思琴、梁鑫渊